我不知在17岁时思考人生是否有任何意义，但无疑我此刻对其的认识是它企图将我打倒。或许从另一角度来说我早已甘于流于庸浅的人生。

无可否认此刻的我心情十分之不好，这是我的羞耻心和虚荣心在作祟。知耻而后勇，但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已耻而又耻、一耻再耻了。但我却没有在关键时刻越挫越勇奋然雄起,或者说我的雄起被扼杀在意识形态而并未顺利成为物质形态。当然对此无疑我无法抱着平和的心态去进行分析,甚而想用宿命论来解释这一切，并由此采取听之任之的方式来对待生活。但并未泯灭的虚荣羞耻心又使我日夜不安坐如针毡，对此我感到累极了。

我真的不能摸出一把快刀刷地切下去把这一切理齐，我也无力从纷纷扰扰中理出头绪抽丝剥茧真相大白恍然大悟。我只感到自己的不一般，却又有无比真实的庸俗和丑陋。前人们告诉我这就是人生，但我愈发感到没有头绪，一个没有定论的世界为何却又有如此多的定式。这是要让人生还是要让人死。

让我们这样来回顾我曾经的心路历程。

呱呱坠地时我并无不同，彼时的我思想是在萌芽阶段，这无可非议。在那样的十年间我同别人一般打着架放着火上着学挨着打，接受着最初的荼毒。我最深刻的记忆是关于谎言的。我不断地因为撒谎而挨打，打得彻头彻尾彻心彻骨。每次挨打都有关于撒谎的是非曲直的训言，可是越是挨打我越是要撒谎，我幼小的心灵好像只是为了坚持自己对世界的不同看法而一次次受到制裁，此刻看来那一切是如此可笑而可悲，对于自己曾经的罪恶我也感到勿庸置疑的错误，可是这一切，有怎么能有定论呢？

我无意将这篇东西写成一篇带有启迪意义的回忆录，其实它不能发人深省，也无力进行控诉，它只是你在漫漫旅途中的惊鸿一瞥，我试图让它成为脱离我而存在的个体，一个独立的个体，向你娓娓道来我其实并无力表达的一切的一切。

接下来的岁月我开始经历蜕变。其实我并无权使用岁月这个词，对这个世界舆论来说这太短暂，我也曾企图无视世俗坚持自己的思想，但正如前文所说我竟无力摆脱自己无处不在从每个毛孔透露出的鄙俗和向世俗的妥协，因此我不得不将这沧桑的岁月移去，换为一段时光，请原谅我保佑最后一点小小的诗意。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光我开始经历蜕变。后文会提到我拥有过居高临下看世界的态度，而其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在很早的时候我就经历了我们班许多同学如今正经历着的许多事，那些事可以有这样一些代表词：夜不能寐、魂不守舍等等诸如此类。请恕我不再赘述。我的那段落英缤纷的心路历程便如斯早早展开早早结束，而如今当我带着过来人的会心微笑默默看着那一个个痴迷不悟的孩子时，我的内心其实疼痛不止。我一直以为起码我拥有思想的自由，流连于彼岸与生命之间时我是无比恣意的。但回头看时却发现大非其也。就象那样纯粹的思想，那样不考虑一切的疯狂，今天我还找得回吗？而今天我记下这一切又是否是大逆不道，是否会有一个中年人跳出来指着鼻子骂我一个小屁孩你懂啥在这里无病呻吟？于是我一个紧步上去就打他丫的，然后将内心的种种杂念全部扫除继续我的文章。

我想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走出了那方面迷梦似的不真实幻想才有了今天的淡定，此话显得我卖弄世故显摆风尘，但事实确然在张口述说在这方面我拥有超前意识及超前形态。我不知道这样的早慧是否有害，但它大大丰富了我的思想使我较早就走出了过于理想化和幻觉化的花季雨季转而到其他领域进行思考。既然放开了谈，那我们就来讲讲我的一些经历。当然你大可略过此段。

那是初三升高一暑假，我去了一次江西，经历颇不平凡。请不要误会以为我带了一个江西女孩回来，我并无如此大能耐。只是在这次旅途中发生了许多事。然后，我便做起了格调不高的事——拉起了一个高三女生的手。这如梦似幻的一星期被烧红的铁烙在了我身上化脓结痂最后留下永不磨灭的印痕。说实话那段日子自己装林黛玉又哭又伤感的样子让现在的我都感到恶心。虽然最后以她将挂了十多年的坠子给我然后匆匆北上赴京求学草草收场，但如你所知这种事情刻骨铭心一次事不需要理由和时间的，更何况我早慧如此，于是便也通了淡了。

……………………

风花雪月就是庸俗，本来挺严肃的气氛，多谈这个就流于市侩了。就此打住。最近王小波看得委实多，心理也是颇不宁静。许多想法与我是多么的相似，但遗憾的是王二文字中的人物都是一个个甘于让自己逃出“真实”的人真性情的人。他们话语不多，但思想尖锐；他们看似内向随和，但性格坚韧行为特立独行。他们是世上的平凡人，但他们不可能是解押同学开批斗会的“积极分子”；不可能是拥有“大局观”的“领导上”；不可能是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他们用平庸的生活来掩盖他们真正的不平庸真正的深刻思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是真正勇敢的斗士。而我……却没有勇气带着陈清扬逃到山上去（《黄金时代》），带着红拂逃离洛阳城（《红拂夜奔》），带着蛮女逃离府邸（《万寿寺》）；我也没有毅力几十年如一日证明费尔马定理（《红拂夜奔》），接受批斗不发一言（《黄金时代》）；没有心情在牢狱之灾即将到来时带着住户去散步（《黑铁时代》）。

那山下的农场，混乱的洛阳城，纵横的军阀割据，发亮的黑铁公寓，不正是我正生活着的世界，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巨大惯性和既成的思维定势吗？我只能接受惯性和定势的驱使，向既定的方向蝺蝺而行，我无力做其他任何叛经离道的事，无力逃离舆论，一步也无力迈出——比如今在人生路上的举步维艰更无力，这不是我的庸俗我的不堪吗？这不就是我平庸的理由吗？

我无意贬斥世道的庸俗功利，王小波已作了最好的诠释。我只能痛苦于自己的敢思而不敢为——甚至如今，我连思想都感到迟滞，久久不能发一言。这，难道不是我的悲哀吗？小波的人物起码在用自己的潜移默化的习惯反抗着世界的固定模式，他们比我强。但我们——他们、你、我——我们都有着同样的悲哀：我们无力做什么、改变什么，来让世界生动起来，来让一切变得鲜艳变得混沌变得有趣，变得不再谈性色变，变得自由而没有“领导上”的存在。当然我们无从得知这样的世界是否可以有她的生命力，有她的秩序和她的架构——毕竟她太接近于乌托邦。可谁说乌托邦就不能存在了呢？不是那些社会学家所言吗？

于是我们可以这样彻底颠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惯性促使一代又一代人生来便被灌输诸多理论，由此不断趋于极端，从而彻底否定了其他的可能性。于是人的创造力和生命力都随着时代的发展慢慢钝化，而这一切又都应归咎于我们的先哲……当然这样讨论下去会使人越发地抵制这一切的规矩。可悲的是我们已被荼毒了十七年。

于是一个现实的问题便在眼前出现那就是彻底地否定世界只能遭到世界的遗弃，但显然经历过现代化生活的我们是无力离开世界而生存的。正所谓饮食，男女。我们连最基本的生理欲望都无法满足，谈何精神，谈何思想！？这正是我们最大的悲哀所在。除非我们能聚集起足够多的同道来彻底营造一个新世界……或许这只能存在于思想中了。

于是我们只好另谋出路整天思考营口填腹衣食住行以此来使自己忘却思想的痛苦忘却自己的与众不同而与广大人民打成一片。如你所知十七年的洗礼之后我们在这方面做得卓有成效。取得了高分，我们会感到兴奋幸福，因为那使我们离蠹虫的生活又近了一步；取得了成就我们会激动快乐，因为那满足了我们在他人面前的虚荣和形象。这都是我们被社会化的绝佳证明。我们的庸俗、我们的丑陋已是彻头彻尾了。但如你所知清高与理想化只会叫你死掉，死得穷困潦倒饥寒交迫，或者让你失去所有尊严去靠拣垃圾卖蛋饼为生——因为你不想死，不想死世界就要让你乖乖听话，把你整得没脾气，它告诉你——这就是生活。你服吗，不服就把世界给花了啊，不行就只能乖乖把幻想都强奸了推倒自己的牌坊去卖身卖灵魂。人，就是这样一种矛盾又卑贱的动物。

而王小波的人物则又比这强，他们也生活，但他们不妥协。他们知道自己贱，人本来就贱，但他们不刻意掩饰，他们快乐就快乐，不快乐就不快乐。《似水柔情》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最尖锐的代表，这个叫阿兰的男人拥有近乎变态的心理（他执着的坚持着自己纯粹的同性恋，只用力生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但好多人欺压他，鄙视他，打他，辱骂他），但我看到最真诚最明亮的东西，她奕奕生辉，永不褪去。变态的是世界吧，世界向同性恋说不，同性恋就是变态，世界向直视自己卑贱的人说不，直视自己卑贱的人就是变态。因为他的话、他的行为唤醒了千万人在最黑的夜晚心中浮现的自己，所以他们要极力让他消失，整他，歧视他，然后宣称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美好，这是一个多么变态的世界……多么虚伪而残酷，多么可悲，仅仅想让自己真实地生活而不去抵制世界也是莫大的罪过，连这样的权利都无法拥有，这又是一个何其霸权的世界。

我们是可悲的，毕竟我们想过了；阿兰们也是可悲的，毕竟他们做过了。只有那些对世界乐此不疲的人是可喜可贺的，他们的一怒一喜是多么的具体生动呵。但仔细反思，这些人又何尝不是由“我们”“阿兰们”便来的呢，而此刻的我们阿兰们由何尝不会在明天变成一个个新的他们呢？追根溯源，我们又能苛责谁呢？

我有想哭的冲动，因为二十年后我会觉得此刻的我是多么可笑，而且义无反顾乐此不疲，一如此刻的我叹謂着努力撒谎来抗争到底的小时候的自己的荒唐。人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枯萎下去，无力做任何抗争，被淹没，被吞噬。上学工作娶妻生子，井井有条顺理成章。能搞点小发明小创作，有点小外遇小情人就算是十足灿烂十足精彩了。请问这一切道理何在？

但我又不能这样慌慌张张跳出来，大声咒骂，因为这是人的世界我是世界的人。我又对这样的生活拥有着他娘的期盼，想象着自己飞黄腾达心中就一阵阵抽风似的快感，庸俗吗？丑陋吗？我真想自己没活过。每天姿仪万方地被生活强奸着，没劲透顶。但有劲的生活我却无力创造，难道说我们一起就可以吗？我不知道。与你相同，我也想到过死亡这个词。当然我们可以说是人都想到过死。不同的是女人常叫男人死鬼去死或者我要死了，而男人则像跟小情妇那样心潮澎湃忙里偷闲跟死偶尔偶尔过一下精神上的夫妻生活。可惜的是我始终不能参透死这个东西。有一阵子我对死欲望高涨天天惦记，想着另一个世界想着各种死法十足地天真可爱。但我随后知道这事其实无聊透顶毫无实干精神缺乏现实意义。

不知不觉我已操着笔干了几个小时，颇累。但心里却比刚开始畅快多了。跑题也跑到了阿塞拜疆。那么让我们回到正题。

经历了躁动的思想历程之后，我开始考虑许多严肃的问题。诸如人生的意义，未来在何方等等，这些问题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立刻使我的精神上了层次。期间我在网上偶遇了小人儿。网络真实一个奇妙的东西。生活中明朗的我、可爱的她一拍即合，我们谈了一夜又一夜，我们一起忧心忡忡，一起钝痛，或许有些是可笑的（对这个世界来说），但确然领悟了颇多。

那段日子我是快乐而忧伤的，那正是我在现实中如日中天的时候，因此还感受不到许多烦恼，又看了很多某某人的文章（一开始她的东西还是不错的，现在则流于描写和堆砌了），于是就这样一半明媚一半忧伤地走过来了。我认为这也是我的成长，是我思想深刻的必要过程。我学会了如何更好地在大众面前更多展示自己的优秀和明朗……其实我本来就早慧，因此我的目光变得很犀利，看人开始细致入微，洞察秋毫，对很多东西了然于胸，而且自信满满。我敏感地观察着嘻笑怒骂下面的众生，寻找所谓的“我们”，我坚信有那样一种接头暗号，然后可以彼此相视而笑。

这一切随后发展到了极致。我开始桀骜不驯，开始俯视苍生世界。因为我做到了很多别人望其项背的东西，而且我有自信。这样的感觉当然是十分之好。从两面来看，这使我看世界的角度又剁了一个，同时也不免又夜郎自大的嫌疑。我喜欢在半夜坐在窗台上俯视灯火辉煌万籁俱寂，呷着啤酒眯着微醺的双眼。当然没有摔下去惨死是我的运气。须知我家住在六楼我就双脚朝外坐在窗上。当然这一切也都已经成为过去。

物极必反，随后的日子我体会到了很多很多，心酸疼痛，流年不利。胸中又不免一阵气闷，但是我已经有些麻木不仁了。今天知道了一切我只是笑只是笑，好像在笑着哭。我不知此刻的你在哪里，但我分明看到你坐在列车铺上像我一样抿着嘴一言不发的样子，面无表情是你一贯的表情。而窗外则是匆匆掠过的萧瑟景象，耳边是枯燥单调的“咔咔”声。一如我脑中那列开往江西的列车上痴痴望着窗外发呆的年轻的自己。你吃力地读着我晦涩的文字，间而皱起眉头抬头望向窗外，过道上是一片人来人往嘈杂喧嚣……这样的你，在哪里？

我的故事或许要进入尾声，又或许才刚刚开始……

2005-01-05